青唯頷首。

她知道羅氏說的都是場面話,聽聽也就罷了。

外間一名小僕進來稟道:“大娘子,吉時快到了,姑娘該出閣了。”

同心髻已梳好,羅氏端詳着鏡中人。

真是可惜,好好的人兒,怎麼就長了這麼一塊可怖的斑?

若能去掉這斑紋,憑他真嫁替嫁,那江家豈有不願意的道理?

青唯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崔芝芸,對羅氏道:“姨母,我還有些話想單獨與芝芸說。”

羅氏點點頭,帶着一屋子嬤嬤與侍婢出去了。

“阿姐……”崔芝芸哽咽喚了一聲,今次青唯出嫁,到底是她有負與她。

青唯道:“這幾年我寄住崔宅,叔父有恩於我,我幫你,應該的。而今我嫁去江家,乃是我心甘情願,你不必覺得有愧。只是,每個人的路都是自己選的,我嫁去江家,是我的選擇,你留在高府,也是你的選擇。高子瑜優柔寡斷,惜霜腹中已有了孩子,姨母雖袒護你,能做主終究是高家老爺,你選的這條路並不好走。你生來平順,年紀太輕,此前遭逢驚變,處事失了分寸,莽撞不能瞻前顧後,好歹都過去了。說是一夜長大,可誰能一夜長大?但我走後,在高家的一切種種,便只能靠你自己了。切記,未能自立前,擅自依附於人,那人反會成爲你的附骨之疽。我話到這,你我各自珍重。”

青唯說罷,拿起紅蓋頭,就要推門而出。

“阿姐。”崔芝芸追了幾步。

在崔宅的兩年,她與她相交太淺,上京這一路上,她改口喚她阿姐,說到底是出於依賴,眼下眼見她出嫁,要離自己而去,心中空茫無着,才恍惚生出了一點真正的姐妹情。崔芝芸一下子覺得漂泊無依,像是被斬去了根,可是她又想,當年青唯寄住在崔家時,是不是也時時覺得自己沒有根,“若是……若是你在江家過得不好,若是阿父能夠昭雪,崔家、崔家……”

她想說,崔家永遠都是青唯的家。

可是她覺得自己是自私的,那些願景也是渺茫的,這句話她說不出口。

末了,只垂下頭,吶吶如蚊吟:“阿姐的教誨,芝芸都記下了。”

青唯見她傷心,覺得她實在不必如此。她本以爲嫁去江家必會遭到百般攔阻,不曾想羅氏輕易就幫她擋去了麻煩。

她前幾日還爲一支來路不明的玉簪百思不得其解,爲如何見到梅娘一籌莫展,眼下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青唯神色輕鬆,很淡地笑了一下,再次道:“保重。”推門而出,任等候在外的嬤嬤爲自己罩上蓋頭。

今日是個難得的豔陽天,秋高氣爽。

接親隊已到,高府外頭已簇擁着許多人。江逐年官職雖不高,與太后、何家走得卻近,江辭舟近日升作玄鷹司都虞侯,雙喜臨門,派頭拿得很足,迎親的馬隊排了十八列,他勒馬在頭前,一身大紅吉服。

青唯還沒走到門口,就聽到外頭人聲鼎沸,“新娘子出來嘍!”大約是哪戶小孩子瞧熱鬧,說些吉利話去討糖吃。

青唯蓋着紅蓋頭,被人摻着過了大門,身旁的嬤嬤驀地撤了手。過了一會兒,有人把一截紅綢子遞到她手中。

青唯拿着紅綢子,不知是要做什麼。

成親是倉促間的決定,她這幾日都在籌劃怎麼去見梅娘,成親的禮節是一點沒學。

她立在原處,往前也不是,往後也不是,直到紅綢另一端,遠遠地被人拽了拽,才下意識邁了一步。

周遭一陣笑聲。

身邊的媒媼笑着出聲提醒:“娘子,這是紅綢花繩。”

紅綢花繩是月老落在凡間的姻緣線,專牽有緣人,眼下這紅綢一端連着她,另一端連着江辭舟。兩人算是自此結了緣,直到送入洞房,花繩都是不能斷的。

青唯這才反應過來,“嗯”了一聲,在紅綢的牽引下,上了轎子。

羅氏此前與她說過,江家的人口很簡單,早年一場大火,江家大娘子喪生火海,江辭舟臉上也被火燎着了。江逐年思念亡妻,沒有續絃,自此府上只餘了父子二人。又因江家大娘子與太后有親緣,太后心疼這個表外甥,多年來一直照應,便說五年前修築洗襟臺,爲了讓江辭舟建功,還讓他跟着小昭王一起前去督工,後來洗襟臺塌,他受了點傷,好在撿回一條命。

到了江府,府上已賓客滿院,青唯由那花繩引着跨了火盆,到了正堂,還沒拜天地,就聽一旁有人喊,“江小爺早生貴子”,“小江爺抱得美人歸”!

江辭舟笑了一聲,他眼下沒吃醉,尚算規矩,沒理這些人,和青唯行過天地禮,把她送入洞房。

前院還有賓客,新娘子入了洞房,要等候至深夜。

羅氏原本要給青唯陪嫁丫鬟,但青唯沒要,左右自己在江府待不了幾日,等她走了,憑的耽誤人家小丫頭。

身邊的嬤嬤很快退了出去,青唯掀開蓋頭,四下望去。

適才她是從前院過來的,依循記憶,這裡應該是東跨院。眼下這個屋子是東跨院的正屋,裡外兩間用雕花樑柱隔開,沒置屏風,另一頭一間耳房打通,放了浴桶、竹屏、衣架。屋子南北開窗,要瞞住人出去很容易,往哪邊走還待探過地勢再行斟酌。

桌上備了不少吃食,她的嫁妝箱子也都擡進來了,青唯將薛長興留給她的木匣從袖袍裡取出,暫時鎖進其中一隻紅木壓錢箱裡。

她已仔細想過了,要尋梅娘,她必須尋個合適的藉口進到玄鷹司的衙署,眼下她暫成了江辭舟的妻,這個藉口很好找,天涼了送衣,夜深了送吃食。

只是要做到這些,哪怕江辭舟再不滿她這個替嫁妻,這幾日絕不能與他撕破臉。

若實在做不到溫柔體貼,那麼順從,好脾氣,裝也要裝出來。

青唯在心中盤算着,把所有可能性裡裡外外想了個遍,不知覺間,夜已深了,外間賓客宴飲漸歇,倏忽間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少爺,少爺這邊走——”

“哎,少爺,您悠着點兒。”

似乎是那日跟着江辭舟的白淨臉廝役。

青唯迅速將蓋頭罩上。

等腳步聲到了門口,只聽江辭舟吩咐道:“行了行了,都散吧。”

聲音含糊得很,似乎醉得不輕。

門被推開,隨即又合上了。

青唯聽得腳步聲忽近又遠,一時又聽到東西翻倒的聲音,似乎是在找什麼。

“德榮——”過了一會兒,只聽江辭舟喊道。

“在!”屋外廝役應候,“少爺有事吩咐?”

“挑蓋頭的玉如意呢?”

“少爺,您仔細看,就掛在牀榻前的金鉤上呢。”

屋外的聲音又消歇下去,只餘下江辭舟醉意蹣跚的腳步聲,青唯垂着眼,透過蓋頭底下的縫隙,看到他在自己的面前停住,取下玉如意。

如意探到蓋頭邊緣,就要挑起來。

青唯屏住呼吸,方至此時,她才感受到一絲緊張,雖然她並不姓崔,也並未覺得自己是真正成親了,可此時此刻,行完天地禮,要被挑蓋頭的,實實在在是她。

對方似乎也猶豫,玉如意幾度伸來,又幾度撤下。

如此循環往復,實在煎熬。

直至末了,青唯耐心終於告罄,她擡手,正要扯落蓋頭,與此同時,那頭玉如意也似下定決心,將蓋頭挑了起來。

紅蓋頭在這一挑一拽下,飄然拂落在地。

蓋頭落地無聲。

那頭江辭舟好似也沒了聲音。

順着青唯的視線看去,江辭舟的手還頓在半空,手指修長如玉,幾乎與他指間的如意一樣色澤。而他整個人似怔住了,竟是動也不動。

青唯忍不住擡起眼。

江辭舟一身紅綢新服,長身如玉。

他還帶着面具,可屋中紅燭滿室,燈火通明,透過面具,那一雙眸子清晰可見。

那一雙眸子,眸光清朗,靜如深海,正看着她。

有一瞬間,青唯覺得自己幾乎要被這樣的目光灼透了。

她從沒有過這樣的感受,這些年,尋常人見了她這張臉,都是避之不及的。

她覺得莫名,在迎親時,上轎時,甚至拜天地時,未曾感受到的困窘忽然鋪天蓋地襲來,她抿了抿脣,正欲開口說些什麼,江辭舟驀地退後一步,眸中清意不見了,似乎方纔那一瞬間只是紅燭光照下的錯覺,他蹣跚着步子,一開口,滿口醉意:

“娘子這新妝,畫得忒濃了。” 林漠一步一步走向豹哥,表情冰冷:「放心,就算你求饒,我也不會饒你的!」

「所以,你最好拿出全身本事跟我打!」

豹哥怒極大笑:「哪兒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敢這樣跟我說話!」

「哼,你也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樣子!」

「想跟我打?你憑什麼啊?」

「去,把他兩條腿都給我打斷,讓他跪在地上跟我說話!」

旁邊男子立馬點頭:「是,豹哥!」

他氣勢洶洶地走到林漠面前,一臉傲慢地看著林漠:「小子,我不管你到底是誰!」

「不過,你既然進了這裡,而且,還得罪了豹哥,那你就必須得死!」

「哼,還敢跟豹哥叫囂?」

「你知不知道豹哥是誰?」

「我告訴你,豹哥,是我們馮少的師兄。」

「他師父,就是我們廣省排名第三的高手,馮家鐵拳無敵馮萬君!」

「像你這樣的,豹哥一隻手都碾死你了!」

林漠負手而立:「廢話說完了嗎?」

「你是準備跟我打,還是準備說服我?」

男子怒極大吼:「他媽的,你可真夠狂的啊!」

「行,老子今天就讓你知道知道厲害!」

「給我弄死他!」

旁邊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立馬沖了上來,直接一腳踹向林漠胸口。

這男子塊頭極大,滿身肌肉,看著就不簡單。

這一腳的力量,也很強大,看著極具威懾力。

豹哥點了點頭,在他看來,林漠那小身板,這一腳直接能把林漠踹飛了。

林漠不閃不避,他直接一拳迎了過去。

這一拳,正打在這個人的鞋底。

眾人只聽到咔嚓一聲響,這個壯漢的腿骨,竟然直接被林漠一拳打斷了。

壯漢倒飛出去,摔倒在地上,發出凄厲的慘叫聲。

四周眾人皆是一愣,豹哥也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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