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兒看她神色有異,奉了一杯黃芪紅棗茶過來,遞到她手裏,滿目關切地望着她。

“汲兒,你看她說的象是實話嗎?”鄭妃問道。

“是實話!”汲兒低了頭小聲答道“剛纔洗澡的時侯,奴婢已經將她全身查看過了,那個守宮砂不是假的,玉夫人她的確還是處子之身。”

“哦?”鄭妃對這個答案頗爲意外“難道說,她剛纔說的一切都是真的了?她不讓大王碰她,就是因爲她不想要孩子?”

汲兒向屋外看了看,輕聲答道“反正,她今天所說的趙國王宮裏的那些事情與奴婢打探到的完全一樣。”

鄭妃似乎暗自吃了一驚,盯了汲兒問道:“她那個當太子的哥哥,當年真的被人陷害得差點落入山懸嗎?”

“真的。”汲兒輕輕地搖了搖頭,再次看向窗外,苦笑着說“據說當時還就虧了這個大公主捨命相救,她哥哥這才揀回一條命來,可惜那一次實在是傷得太重,那個太子後來就一病不起,沒多大年紀就不在了。”

鄭妃突然眼前一黑,一把捂住胸口頹然坐了下來。汲兒嚇了一跳,趕快上前扶住她。

“怪不得呢,她會這麼害怕生下孩子。後宮裏的事情,她早就見得多了。”鄭妃捂着胸口喘息不止“後宮女人單是爭寵倒也還算不得什麼,一但是爲孩子爭取儲君之位,那纔是真的不擇手段呢!”

“娘娘如今卻憂心個什麼?眼下不是纔有兩位世子嗎?另一位世子的母親子嫺夫人向來在大王那裏是不得寵的。”汲兒撫着鄭妃的後背連聲勸慰道“至於她那個兒子也自然與我們大世子是比不了的。”

“那麼別的女人呢?”鄭妃不由得睜大了眼睛,盯着汲兒連聲道“大王如今正年輕,若是與別的寵愛的女人生下了孩子,那麼對扶蘇就會……”

“娘娘,您是多想了。”汲兒向來最知道鄭妃的性子,儘管她辦事向來沉穩,但是隻要一扯到孩子,立馬就神經緊張,汲兒得趕快想辦法來寬慰她“眼下大王最寵的一個是這清和宮夫人,眼前她看上去是真的不想要孩子,另一位便是雪伊美人了,雪伊她……”

雪伊?鄭妃突然心裏一緊。

汲兒看到鄭妃臉色變了,也趕快閉了嘴。

鄭妃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定了定神。汲兒不敢說話,只守在旁邊小心地看着她的臉色。

鄭妃臉孔白淨,眼型很媚又很狎長,細長的眼梢甩上去,卻是人稱的丹鳳眼,嘴脣薄薄的,上脣邊略有些翹,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位標緻的美人,可偏偏就是這樣的面相,心思向來是最爲細密愛操心的。

汲兒暗想,這鄭妃若是有了清和宮裏那一位的潑辣,或者是有了雪伊美人的一點大膽,許是這身子就要好得多了吧。

過了半晌,鄭妃睜開眼睛,輕聲自嘲地笑了笑“就聽這小丫頭講了講故事,我自己就先被嚇住了。你看我,越是這年紀大了,卻越是膽子小了。”

汲兒也跟着笑了:“娘娘是有福氣的人,大世子也是有福氣的人。娘娘且放寬了心,養好自己的身子要緊。”

鄭妃擡起手來撫了撫自己頭上那一枚玉釵,又攏了一下耳邊的頭髮,輕聲笑道:“是啊,比起那些沒有孩子的來說,咱們啊,也有咱們的福氣。且不去想她了罷……對了,前幾日雪伊過來說,她這個月宮裏內貢的胭脂又快用完了,你去把我妝匣裏面最上面那一層的胭脂取了給她送過去吧。”

汲兒領命,打開了妝匣裏面最上面那一層,只見一個精緻的白玉小平盒。託在手裏涼涼的,聞着那味道香甜泌人,不覺得就笑了起來:“鄭妃娘娘向來對雪伊美人是最好的了,這上好的胭脂膏子,自己都捨不得使,倒是每回都給她用。”

“快點去吧,大王這會兒指不定還在她宮裏呢。”鄭妃娘娘一邊說,一邊取了案几上的杯子來,走到那株盆景旁邊又仔細地給花澆起水起來。

**

晚上一進門,我就感覺這承慶殿裏的氣氛有點不大對。

平時這個人就算不是特別和氣,可是也不至於板個臉啊。

今天怎麼從我一進來就這麼冷冰冰地看着我?跪在他面前,先行了個稽首大禮。他卻一直不讓我平身,心下嘀咕着,難不成是他今天給雪伊交作業交得不順利了?按說不會吧,以他那個身體,一次交個十來遍應該都沒有問題的吧……

ωωω✿ttκan✿¢ ○

“趙宣玉,你可知罪?”他冷冰冰地發話了。

我心下一緊,縮着肩膀答道:“臣妾不知自己所犯何罪。”

“長安君謀反,已被王翦截殺於屯留!”他的聲音不大,卻如銅杵擊鼎般沉悶冰冷,在這空蕩蕩的大殿裏面似有回聲。

我不自覺地挺直了腰背,諤然地看着他。

心下一片茫然,長安君到底還是死了?

他依然冷冰冰地看着我,嘴角掛着一絲陰冷的笑。

我驚了一跳,趕快又俯身下拜道:“長安君謀反,不知道該臣妾何罪啊?” 我初時也沒覺得有些什麼,可是她的手先是按了我的肩膀,而後又向我的胸前抹過來。

我一聲驚呼,不由得皺了眉頭:“醫官姐姐,你這卻是做什麼?”

白芷不答,將手在我胸前比量了幾下,微微點了點頭。

又用手向我的腰上摸了過去。

本是想躲的,可是看着她的表情也很嚴肅。又想着莫大人就在外面,萬一大呼小叫的叫人聽到了反而不妥,便忍了氣由着這白芷向腰裏摸了幾下。又在我的腹部仔細按了按,轉而又繞到身後,用手在我的胯骨間比量了幾下。

仔仔細細地將我全身摸了一遍,她這才滿意地說道:“請夫人穿上衣服吧。”

那兩名宮女又幫我把衣服穿好。

白芷又道:“請夫人入座。”

我聽話地坐到案几前面。

白芷將手一擡,作了一個請的手勢,我的手被一名小宮女拉起來放到案几上的小腕枕上。

白芷閉了眼睛,專心地把了脈。這才滿意地一笑,輕聲說道:“夫人的身體是極好的。只是略瘦弱一些,平時要多喝一些生薑紅棗羊肉湯補益氣血,生冷的東西就不要吃了。”

雖然不明白她爲什麼這麼說,我還是點頭稱是。

不一時,莫庸大人走了進來,白芷向他耳語幾句。

兩個人臉上都露出了滿意的微笑。白芷這才施禮退去。

我盯了莫大人的臉,感覺他有話要說。

果然,莫大人乾咳一聲坐到我對面來。

“給莫大人看茶。”我一邊吩咐下人們準備茶點,一點仔細觀察莫大人臉上的表情。

只見莫大人抿了抿嘴角,垂着眼睛微微一笑道:“夫人入宮已經有些時日了,可曾想過爲大王生下一個孩子嗎?”

我這才明白爲什麼今天白芷會來給我檢查身體,不由得心裏格登一下,面紅耳赤地說不出話來。

莫庸以爲我是因爲害羞纔不答話,嘴角一動又輕聲說道:“陛下心裏是極爲愛着夫人你的,所以私下裏也時常爲夫人操心。宮裏有不少人在覬覦夫人您的位份。夫人是聰明人,其中種種,老奴自不必說。雖然夫人進宮受封多有倉促,但若是夫人爲大王生下一兒半女,便是對社稷有功,那麼夫人的位份便也可以無虞了。”

我咬了嘴脣不說話,怪不得他說讓我償命。原來是這麼個償命法啊?

莫庸看我還不說話,不由得有點尷尬,又輕嘆一聲道:“大王說了,今天晚上他就會過來。請夫人早做準備,晚上盡心侍奉爲好。”

我還在呆着臉想事情。

莫庸又幹咳了一聲,我這才如夢初醒,趕快向着莫庸行了一禮道:“多謝莫大人指點。臣妾,必當盡力侍奉大王!”

莫庸眼看我是聽懂了,將眉毛一挑,一雙眼睛向下一垂淡然一笑,衝着我微微頷首行了一禮,起身告辭。

莫庸前腳剛出了門,我立馬叫張蒿去把白芷叫了回來。我實在是有太多問題想要問她了。

白芷去而復返,顯得有些莫名其妙。

我把門關好,一把拉了白芷的手:“姐姐,我有一些問題想要問你。”

“夫人請講。”白芷道。

“女人一般多久能知道自己已經懷孕了?”

“這麼嘛……”白芷沉吟了一下道“一般當月月信過了十幾日還未到,再加上之後胃口不適,反酸嘔吐的話。一般就會認爲自己是懷孕了吧?”

“那麼要確診就是有了身孕呢?需要多久?”我又追問道。

“這個就久了。”白芷笑了“若是要從脈相上真正看出來,就要到胎兒三個月成形以後。要是真正從腹部摸得出來的話,最快也要等兩個月以後了。”

我低頭沉吟半晌。又小心地問道:“我聽說宮裏的雪伊美人有孕了,請問是哪位醫官爲她診脈的?”

“是微臣的徒弟子宣代爲診的脈。”白芷微笑“我聽聞那雪伊美人,剛停了一個月的月信,而且脈象微弱,胃口也不太好。我徒兒子宣去診過脈,說來象是有孕的徵兆,但是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孕。還要再等一兩個月之後才能確定吧。”

“當真?”我眼前一亮“也就是說現在雪伊妹妹未必真的有孕?”

“話也不能這麼說。”白芷又笑了“如今據說雪伊美人一吃便吐,胃口也差得很,神色又很倦怠,同時脈象微弱。如此看來,十有八九象是有了身孕吧。夫人……您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沒有。”我打了個哈哈說“我只是想知道剛懷孕是什麼樣子的,免得到時侯自己會不知所措。”

“夫人放心。”白芷在我的手上輕輕拍了一下,小聲道“我已經替夫人看過了,夫人的體質比那雪伊美人更容易懷上孩子。”

“此話怎講?”我有點奇怪。

“雪伊美人自幼習舞,爲了保持身段纖細苗條,時常故意節食,這樣的身段本是不好生養的。倒是夫人您這樣腰細臀大的卻是最好生養的體質了。”白芷笑了。

什麼話嘛,我怎麼就臀大了?人家的臀也不是很大的好吧。


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想想馬上要給那個人生孩子還是感覺到不可思議,我們兩個明明是哥們兒好不好?

是夜,清和宮。

華燈初上,寢殿裏早已燃起了暖香紅燭,而榻上的枕衾鋪蓋也煥然一新,全是喜慶香豔的大紅色。枕下還放了一個裝滿了蓮子和桂花的錦囊。

香湯沐浴之後,一身豔紅的輕綢睡袍,裏面是一件緊身的齊胸襦裙。這般香豔的打扮我還是第一次試穿,不覺美豔,反倒覺得有點滑稽。

低着頭跪在寢殿中間。榻上的香衾上繡着一對陰陽合歡魚。看着那對魚怎麼感覺心裏怪怪的?那是對什麼魚啊?怎麼長得跟鮎魚似的,要是紅燒了,再配碗米飯……

唉,這都什麼時侯了?怎麼又在想着吃的東西?還是擔心擔心自己吧,指不定一會兒我自己就先要被人給吃幹抹淨了!

一轉眼,那個人已經洗浴完畢,從浴閣裏輕輕地走了進來。

我又看到了那雙漂亮的白襪子,軟棉布的襪腰,蕁麻的底。還有他那件漂亮的絲綢睡袍下面鑲着精美繡飾的邊。

他一步步地走過來,一直走到我的面前,我已經聞到了他衣服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很特別的味兒,象是陽光曬乾了露水又混了草葉的清香,又象是清檀和着沉香,與他耳邊髮際的味道混爲一處,很溫暖,很熟悉……

“陛下。”擡頭仰望他,他的個子看上去更高了。

他微微一笑,似乎覺得我這個樣子挺有趣:“還是第一次看見你穿成這樣。”

我低下頭就紅了臉。

他輕輕地向我伸出一隻手來。

他的手掌又寬又大,掌心厚厚的,他平日裏喜愛讀書,卻也喜歡舞弄刀劍,掌心被磨起了繭。他的手真好看,手指長長的,掌心又暖又厚,突然想起那一晚在承慶殿,他也是這樣把手伸到那個長髮美人面前。

如今,我就要和那個美人一樣了嗎?成爲他的收藏品之一,或者,只是成爲替他生孩子的工具?

心下突然一陣悲慼。

我看着他的手掌,卻沒有勇氣把手伸出去。

“怎麼了?”他問。

我舔了舔嘴脣,實在想不出自己應該怎麼說。

他撫着我的肩膀把我扶起來,盯着我的臉仔細看了看:“不願意?”

我已經聽出他口氣中的不滿,愈加不敢答話了。

他冷冷地一笑,把嘴湊到我的耳邊小聲說道:“寡人知道你不願意,其實寡人也不願意。可是誰叫你這個蠢貨給寡人亂出主意的?啊?”

他的語氣突然這樣兇了起來。我嚇了一跳,趕快答道:“臣妾並沒有不願意,臣妾只是……只是……”

“少廢話!脫衣服,自己脫!快點……”他不耐煩地打斷我,轉身往榻上一坐,冷冰冰地看着我。

這個人怎麼這麼沒情趣?你好歹給人家點時間彼此適應一下氣氛啊。怎麼說話跟A片導演似的,進門就讓脫,一點前戲都沒有!

明明憋屈得直想哭,可還是忍着眼淚把外面那件袍子脫了。可是身上這一件實在是不能再脫了,脫了這件裏面可就什麼也沒有了啊,就這麼光溜溜地被他看光了這算什麼事兒啊?

別人懷孕了,憑什麼我失身?

“接着脫!”他把眉毛一挑,面無表情地加了一句。

香爐裏的暖香飄散出曖昧的甜腥味,旁邊的紅燭突然一聲清脆的暴慄,燭心倏地一閃,結出一個好看的燈花來。屋子裏開始變熱。一顆心卻是越來越尷尬,越來越冷。

偷偷去看他,可他還是面無表情,這種事兒不是應該兩個人你情我願的,然後很溫馨,很浪漫,很香豔,又有點刺激之後兩個人才……

怎麼現在這場面看上去那麼奇怪啊?我在脫,他在看,還板着臉看,神啊!就算是約炮也不能這麼嚴肅吧?

我並不是一個保守的人,但是實在不想在這樣的情景下就把終身大事給辦了。可是眼前這個人依然在虎視着我,眼神冰冷。 我的手停在胸前那根衣帶上,咬着牙卻再也解不下去。

“陛下,我們一定得這樣嗎?”我輕聲問他。

“不然還能怎麼樣?”他抱着手臂冷笑着看我。


“我們兩個最少先熟悉一下喝上一杯,或者聊聊天什麼的,您就這麼看着我,這種感覺……真的好嗎?”我想從情緒上合理引導他一下。

“哼,跟你有什麼好聊的?寡人已經認識你快八年了,還不夠熟悉?”他把腦袋一別,冷冰冰地說。


他的臉黑得象盛夏天空中裹滿了大雨的烏雲一樣,不良情緒隨便一捏就是一大把。

我想了一想,重新跪到他的面前:“陛下,原諒臣妾實在是做不到!”

他不說話,回過頭冷冰冰地看着我。

“在臣妾眼裏,陛下您是神,是光,是天空中的太陽,是萬民的主宰……”

“你到底想說什麼?”他眉毛一挑,打斷我的話。

好吧,豁出去了賭上一把:“在臣妾眼裏,一直把陛下當成兄長,當成手足,當成心目中的大英雄。而私下裏,陛下不是也時常把臣妾看成您的朋友和兄弟嗎?現在兄弟兩個突然要生孩子……這讓臣妾感覺十分不妥!”

“趙宣玉!你又在胡扯什麼?”他的兩條眉毛又擰在一起了。

“臣妾沒有胡扯,陛下您忘了嗎?有一次我們兩個人喝酒,你還抱着我的肩膀管我叫兄弟?”我辯解道。

“你這個女人怎麼這麼噁心?什麼叫兄弟兩個要……你都說了些什麼?”不用看,我也知道他現在的臉已經又憋得通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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