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正珺說話的時候,口吻極其淡然,彷彿這種事情根本沒什麼值得奇怪。

「把你們母子倆趕來興國做人質,其一是想對興兆雍表明了雲國的誠意,其二是可以把你們這對最受寵愛的母子從自己身邊名正言順地支開,其三是你們母子倆倘若死在了興國,與雲氏也不會有任何瓜葛……哦,對了,虞妃娘娘應該也認識興兆雍吧!」

樂正珺一抬眸子,再次看向千玉恆。

千玉恆的雙眼空洞,他已經聽懂了這句暗示,明白了這其中所有的邏輯。

片刻,他展露笑容,這笑,彷彿是那枯榮滄桑映秋水,有著說不盡的凄涼。

「因為我母妃也曾經遇見過興國的皇帝興兆雍,所以蕭嫦芸也會像雲詠月一般,對她產生嫉恨之心,是嗎?」

千玉恆的眼中噙著些許水光,樂正珺放下了手中的玉杯,「或許不僅如此吧!我曾有一刻懷疑過,蕭嫦芸會不會和雲皇後有過什麼交易呢?她們兩人暗中可有來往? 神級修煉系統 ,這只是我的猜測,沒有任何證據。」

千玉恆的拳頭攥得緊緊的,那拳頭顫抖著,他的齒間發出了咯咯的聲音,似是強行壓抑著胸中的憤怒之情。

「雖然只是猜測,但也十分合理。我會暗中再調查此事可是真的存在!不過,蕭嫦芸有意害我母妃,這件事,已經毋庸置疑了!」

「砰」,他敲了下桌面,那茶盤中的茶具集體一震,發出來清脆的碰撞聲。

樂正珺不想看那滿臉怒氣的千玉恆,雖然她也有不忍,但是她很明白——這個男人,只有失去過一切了之後再重新站起來,用自己的雙手再開拓一片天地,才算是真正成了個皇子。

「復仇,不過是你眼下要做的第一件事。千玉恆,別忘了,你還活著。帶著你母妃的份兒,好好活下去。」

樂正珺站起身,提著絹帕,搖動著的手臂畫出了美麗的弧度。她聞著龍涎香的氣息,心頭掠過了一絲酸楚。

自己挑起了千玉恆的恨意,可是對的?

自己也是抱著恨意而重生在了自己的過去,如今也是一心想著要報仇,更一心想著要保護好身邊最重要的人,這兩件事,就是她還願意活著的理由。

她猛地一駐足,再一次回眸——她想到了,復仇之外,誰都還有可以活下去的動力!


「千玉恆,質子殿下,雲國六皇子,除了你的母妃需要你去報仇之外,別忘了去尋找下一個你想要保護的人。如果你可以找得到,你母妃應該能安心長眠了。」

這一番突如其來的回眸,在搖曳的燈火旁,顯得如夢如幻——千玉恆看見的,是如同從畫里跑到了現實中的仙女一般,那靈動的雙眸含著水光,櫻唇輕啟,字裡行間之中雖然是淡然平和的調子,內容之中卻包含著太多的期許。

「還有一點——日後若是想幫我,最好別再用自殘的辦法。我可不會感激你。」

樂正珺離開了,她的背影就像是烙在了千玉恆的眼底,久久未曾消散。

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滿腦子都是剛才樂正珺先才所說的話語,卻把最後一句給忽略了。

「是啊……如果有一個人,像是母妃一樣,想讓我不由自主地去保護……我必然會想要好好活下去,和那個人一起活下去,即便天荒地老,即便白髮枯骨,亦不荒廢在這人世走一遭!」

手中一塊溫潤的玉佩,那是母親留給自己唯一的念想。

火燒不化玉石,而這經過了一場大火淬鍊的玉石,顯得更為奪目耀眼。

他輕輕撫摸著玉佩,而後重新揣入了懷中,貼身佩戴著。

方儒走到他身邊,輕聲問道:「主子,三小姐的意思是?」

「她會幫我,而我,也是在幫她。雖然,我不知道她的目的到底何在,但我可以確定——她值得信任。」

千玉恆突然一笑,「方儒,知道嗎?這個三小姐,每次提到他們興國的皇帝和皇后,都是直接稱呼姓名,而不是尊稱……」

這話語背後的意思,讓方儒的背脊突然一涼。

他驚愕地抬眸看了一眼千玉恆,見千玉恆已經恢復了曾經在雲國時的那種自信之態!

這一刻,方儒安心了。

無論樂正珺到底抱著怎樣的目的,對千玉恆說過什麼,至少自己的主子,眼下是已經重新振作起來了。

樂正珺的庭院之中有一處角落,乃是做了枯山水之景。

她很喜歡面對著那枯山水的景色,獨自坐在搖椅上,或品茶,或彈琴。

夜色已深,她卻沒有入睡,而是再次坐到了那枯山水之前。

搖椅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音,而樂正珺,彷彿很享受一般,繼續搖動著。

杯中的滇紅,紅得如同寶石的色澤一般,很討樂正珺的喜歡。

她聞著茶香,聽著竹打石澗水泠泠,心中盤算著下一步的動作。

紫蘇除了給她送了一回披風之外,就不敢再上前打擾了。

因為樂正珺這微微發獃的神色,代表著她正在考慮些什麼重要的事情。 自從這小姐及笄后,紫蘇越發覺得她與過去變了許多。


小姐變得沉穩了,大方了,不再吆三喝六,不再吹毛求疵。

可是,這變化也讓紫蘇心驚膽戰。她生怕這是樂正珺與自己疏遠而故意如此。

誰知,樂正珺突然一回頭,「紫蘇,來!」她微笑著招了招手,口吻很是溫和。

紫蘇小跑著走到她身邊蹲下身,「小姐,有什麼吩咐?」

「湊過來些!」樂正珺讓紫蘇的耳朵貼在自己的唇邊,輕聲說道,「綠蓉這丫頭留不得,這幾天替我多留意著她的動向。找個機會,我要把這丫頭趕出去!」

紫蘇一樂,趕緊點頭,「好,我會多加留意!」

「對了,若是遇到方儒,跟他說一聲—— 甜婚蜜寵:總裁老公夜夜撩 ,我也會想招一起解決了。若是需要他們幫忙,我會提前去打招呼,讓他們也多留意些二娘的院子!」

數日後,樂正將軍府來了位貴客,這將軍府裡頭大大小小的傭人們各個都忙得不亦樂乎。

因為,他們之間盛傳著三小姐馬上也會出嫁,而且依舊是嫁給皇子。

而這來者正是三皇子興安澤,樂正鴻瑜親自到了府邸門口去迎接。他也沒料到,興安澤竟然這麼快就登門造訪了。

只是,興安澤是萬萬猜不到,樂正珺和千玉恆,正想借著他這位貴客臨門的時候演一齣戲。

紫蘇神色匆忙,顯得非常緊張,與馮媽媽擦肩而過。

而此前,她已經這般模樣路過了綠蓉的身邊。


看見了紫蘇這般異常,綠蓉一路跟著她偷偷尾隨到此,見到了馮媽媽也盯著紫蘇的背影看著,綠蓉跑上前去,悄聲說道:「馮媽媽,你有沒有發現,紫蘇有點奇怪?」

「是啊!賊頭賊腦的,多半是去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了吧!」

馮媽媽這句話一出,兩個女人面面相覷,而後皆是揚起了陰冷的笑容。

這兩個女人一直都遠遠地跟著紫蘇,見她穿過了假山石的小洞,轉向了一處小竹林。

而後,紫蘇走在了沒有路的泥地上,一直走到了竹林外——這裡是一處少有人涉足的空地,滿地的野花正開得艷。

而在那花草叢間,有一男一女的身影比肩而坐著,女子還依靠著男人的側身,二人不知道在低聲說些什麼,似乎還笑得很開心。

看著那對背影,綠蓉覺得很是眼熟。

她扯了扯馮媽媽的袖子,低聲說道:「那應該是三小姐吧?可旁邊這個男人是誰?」

馮媽媽見過這身衣服,她清楚地記得,千玉恆當日被自己丟下湖水時穿的就是這身銀色的曲裾深衣。

「真沒想到,三小姐竟然在這兒和質子私會?難道著兩個人竟然有了姦情!」

馮媽媽咬著牙惡狠狠地說著,她可是恨透了樂正珺和千玉恆。

因為只要這兩個人在,自己日後多半都會被追究那天的殺人未遂之罪。

樂正瑤早就把一切的罪名推脫到了自己的身上,而就因為如此,她才沒有陪著樂正瑤出嫁入住去沛王府。

這個老女人對此事耿耿於懷,比起自己或許會被追責的可能,她更恨樂正鴻瑜與劉氏將自己推到了當日謀害質子之事的前端。

「馮媽媽,這可了不得!咱們得趕緊去告訴二夫人才是!今天三皇子來府上,若是是來提親的……那可不讓咱們將軍府徹底丟人了!」

綠蓉的那對招子賊溜溜一轉,竊笑而言:「不,乾脆直接去告訴老爺,當著三殿下的面才好!」

馮媽媽眼角一虛,「哼」了一聲,「也好,知道了這個消息,老爺還不得氣瘋了!綠蓉,你在這兒看著他們,我去找老爺,帶他來親眼看看!」

說罷,馮媽媽就壓著步子離開了。綠蓉捂著嘴偷笑,巴不得樂正鴻瑜與興安澤早點過來。

突然,綠蓉的身子一僵——她被方儒點了穴,一時間失去意識,順勢就倒了下去。

「殿下,小姐,那個馮媽媽已經去報信了!」方儒走到了二人身後說道。

眼前的樂正珺正用地上的野花做著花環,而千玉恆一隻手臂擱在了樂正珺的肩膀,另一手拿著書冊,看得入神。

「看來,她倆應該是信了!」樂正珺站起身,拍了拍衣裙,「紫蘇,咱們回院子吧!」

說罷,就轉身離開了。

千玉恆也站了起來,回頭一看,「方儒,這裡就交給你了!」

方儒一點頭,隱藏到了竹林中。

「三小姐,還是我送你回院子吧!」千玉恆一瞬間就走到了樂正珺身邊,讓她微微一驚。想來,千玉恆的輕功底子應該很好,否則也不會出入宮廷都如此輕鬆。

「畢竟,趕緊回到院子里才會打消了你父親的懷疑,不是嗎?」

「這倒也是……」只是,不等樂正珺后話出口,千玉恆一把將她橫抱而起,一躍而起,踏著風快速掠過了竹林與假山,再是穩穩一落地——彷彿魅影一般疾速奔向了樂正珺的院子。

樂正珺緊緊拽著他的衣襟,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著了!

「喂,你怎麼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把我抱起來了!你也太失禮了吧!」

樂正珺已經被放到了自己屋子裡的椅子上,這麼快的速度讓她難以想象不說,此刻她更是臉通紅一片——被男子這般摟抱著,自己這輩子還是頭一次啊!

千玉恆看著她這一臉嬌羞的樣子,輕輕一嗤笑,「咱們都這般做戲了,再抱著送你回來一次又何妨?我這就回自己屋裡去了,你可好好應付著你爹吧!」

說罷,他臉上的笑容更是得意,再一瞬間,人影已經消散。

樂正珺緩了口氣,發現自己的臉燙得不行。

一捧臉蛋,她長噓一口氣,「這傢伙,竟敢如此得寸進尺,太可惡了!」

很快,馮媽媽就帶著樂正鴻瑜來到了竹林前。

聽見了聲音,方儒馬上解開了綠蓉的穴道。

綠蓉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揉了揉后脖子,覺得自己剛剛似乎睡了很久一般。

馮媽媽跑到了她身邊,臉上帶著勝利的喜悅,「綠蓉,辛苦你啦!」 綠蓉還沒反應過來,只見樂正鴻瑜是緊隨其後而來的,他的身邊可還跟著興安澤。

那一片空地上,竟然躺著一對男女,這讓樂正鴻瑜心頭一緊,趕緊沖了過去想一探究竟。

只是此刻,馮媽媽覺得有些不對勁。這對男女的穿著,似乎與剛才自己看見的並不一樣啊!

但不等她再多說什麼,只見那躺在草地上的男女突然醒來,看見了樂正鴻瑜的臉,趕緊跪地求饒。


「老爺,我們……我們……」

樂正鴻瑜看清了這兩人的臉——這是管家和劉氏身邊的婢女芽兒。

管家和芽兒其實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時候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殊不知那是方儒準備好的藥物將二人暫時放倒藏在了一旁,而等樂正珺和千玉恆離開后,自己則重新製造一個現場。

方儒將剛才樂正珺做的花環留在了芽兒身邊,這讓人看起來,她和管家明擺著就是在此地幽會的了!

「馮媽媽是吧!」興安澤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那雙冷徹如極地寒冰的眼眸死死盯著她,「你剛才口口聲聲說,三小姐正與質子在此私會,還說你看得清清楚楚!呵,這就是你看清楚的東西嗎?你可知道,污衊一個未出閣的女子,還污衊雲國質子,是個什麼罪名!」

馮媽媽趕緊跪倒在地,「三殿下,我是真的看見了啊!綠蓉也看見了,綠蓉也可以作證啊!」

綠蓉也跪地一起磕頭,只是她這時候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綠蓉,你不是早就跟著紫蘇一路過來了嗎?你看見什麼了,老實說出來呀!」

馮媽媽哪裡知道,為什麼綠蓉明明盯著這兩個人,人還是被調換了。

對,馮媽媽認定了,人肯定被更換了!她確信自己看到的就是質子千玉恆!

因為那個男人的側臉閃著金屬的光澤,那是他臉上的銀面具!

樂正鴻瑜不想與眼前的人多廢話,他對身邊其他下人言道:「把這四個人帶出去,過會兒我再審問。走,去看看珺兒!」

他滿肚子怒氣,即氣馮媽媽說出那般傷害樂正珺名譽的話,又擔心樂正珺會不會真的與質子有什麼瓜葛。

畢竟這兩個人,確實走得很近。

女兒能幫著質子是好事,但他也不想自己的女兒和千玉恆有太多瓜葛,因為這個千玉恆的背後有著太多的矛盾。

他害怕有朝一日,女兒會被捲入興國與雲國的紛爭之中。

興安澤一直跟著樂正鴻瑜來到了樂正珺的院子門前。

紫蘇走了出來,一見他們來了,趕緊笑臉相迎。

「紫蘇,三小姐呢?她可在?」

「老爺,小姐可是大半天都沒離開過院子呢!」紫蘇說得理所當然,並且殷勤地引著二人進了屋子。

樂正珺從裡屋走了出來,她穿著一身藕色刺繡緞裙,頭上只一支芙蓉玉髮釵,掀開了珠簾笑道,「爹爹來啦!」


當她走到了樂正鴻瑜面前,似乎很驚訝,「珺兒給三殿下請安,見過爹爹!」

樂正珺靦腆一笑,彷彿是對興安澤的突然造訪有些意外。

「你呀,不是見了三殿下,估計也不會好好跟你爹打招呼吧!」樂正鴻瑜見女兒在自己的屋子裡,一切都如常,立刻就舒展了眉間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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