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薇一甩帘子出去了,明沅使個眼色給九紅,九紅跟著出去勸,采菽看看她並沒生氣的樣子,幫道:「她性子急些,心裡總歸是為著姑娘。」

明沅緩緩吐一口氣來,她為的不安姨娘,是灃哥兒。 明蓁及笄倒比過年更成了府中大事,梅氏的嫂嫂自隴西趕來,還一併把梅氏送去梅家讀書的明芃明陶帶了回來。

西府里剎時熱鬧起來,既要備年節禮又要備及笄禮,還得安置屋子迎接客人,明蓁年紀漸大,這些個事兒原來還需幫手,如今只自個一人料理,指派了身邊四個嬤嬤一人管著一人樣。

食事器具,屋子人手,禮器禮具跟司禮接待,她雖一併辦了,礙著晚輩身份總要擬了單子給梅氏看,梅氏這時候又想起紀氏來:「這些個我拿不準主意,你不若去給你好嬸娘看看。」

明蓁對親娘行事早就習以為常,只提一聲:「娘那時候總是按著古禮辦的,看看可有缺什麼?」梅氏的笄禮是很盛大的,在隴西有頭臉的俱來了,她只記得當時如何風光,要說一步步怎麼操辦卻實不記著了,身邊又沒老人能提兩句,還是一路侍候的她的丫頭,還能說上兩句:「只記著原來是要圍綉幛的。」

說的全是不著四六的話,明蓁也一徑聽著,出了門心裡嘆口氣,轉頭便去了紀氏那兒,紀氏聽見她說的,端了茶盅兒一笑:「帟幕是必要圍的,在屋子的東北角里,既挑了順德堂,那倒不必畫階了,只列出正賓位同贊者們便是,餘下的比著祠堂裡頭的擺,再錯不了。」

這些明蓁卻有些不知的,又沒親戚好幫,幾位嬤嬤打小進宮,倒是見過公主笄禮,卻不同按樣子辦下來,她即點了頭:「多謝二嬸了,我這兒確有些不湊手。」

紀氏也知道她為甚不湊手,梅氏卻也是想著女兒的,她想把順德堂前兩株古柏換成台閣梅花,台閣梅氏蕊中含蕊,花中有花,俗名叫作有喜花,得著這樣的好意頭,往後自有好福氣。

紀氏丈夫不在身邊,也不願去插這個手,袁氏一向只顧著自家,這會兒也不開口,顏順章竟還覺得妻子想的很對,把明蓁一人晾在那兒哭笑不得。

過年時候不動土,這會兒都要臘八了,竟還想著要移株,冬日裡移栽,哪有成活的道理,好好兩株柏樹活不成,連移來的梅花也活不成。

紀氏原在妯娌間還會包攬,自得了灝哥兒,便萬事都不想了,她要全臉面,叫外人看著顏家三房和睦,反倒還落了家裡的埋怨,明蓁寫嫁妝單子那事兒,袁氏便說是紀氏有意要摸西府的家底。

這些隱隱綽綽的話傳出來,紀氏也不好發落,所幸梅氏讀書讀的酸傻,聽見這話也只一哂,她一向瞧不上這些,到這個年紀了也依舊還瞧不上這些。

明潼倒是生了一場氣,她再沒成想叫娘受這排揎,那房裡的明涴原來就關在屋中,輕易不叫她出來,東府西府辦的幾回宴請,便連帖子也不曾送去,總歸她是個三歲小娃,懂得什麼,如今明涴五歲了,卻還不曾到姐妹間來。

明潼有意忽略,底下幾個妹妹跟著,偏袁氏還不覺著,也覺著女兒還小,她自家不認字的,也沒想著要女兒認字,什麼琴棋書畫,更不必去學,女人家,只要理得后宅便是,學得這樣能幹,又有什麼用處。

紀氏又不是泥人,便是泥人也有幾份土性,她不沾手,是想著了沒開口,到得梅氏,她卻是真想不著,兩個不曾開口,男人家更不會管到后宅去,顏麗章自個兒淘換善本珍本,竟不知道女兒到如今還不識字。

「你那頭辦事,我倒想叫你幾個妹妹去看看,總也有了些年歲,往後出門子,見過大事就不慌了。」不一定嫁出去能辦大事,但見著事不能怕,不能丟了娘家的臉,叫別個說她沒教養好女兒。

明蓁一聽就明白她的用意,立時就點了頭:「只我那兒亂得很,妹妹要來我派了人來請便是,嬸子這兒也要年禮,便不叨擾了。」

等三姐妹夜裡再來請安的時候,紀氏便道:「你們幾個也都大了,除了讀書,也該曉些旁的事,西府大姑娘那兒要辦宴,你們姐妹便跟著去瞧瞧,往後遇著了才不怵。」

明湘明洛兩個面上帶紅,往後說的可不就是出嫁之後,帶著羞意應聲,退回去的時候,兩個交換眼色,明沅叫她們擠在外頭,她啼笑皆非,才這個年紀倒已經想著親事如何了。

笑意一閃而過,當真想起親事了,到了這裡才知道親事絕不是小說電視里說的那樣,女人是有選擇機會的,寺廟裡一見,花會裡一見,自此就生情結緣聯姻。

小姐身邊跟著四個丫頭,一隻腳動八隻腳跟著,她不過一雙眼睛,後頭還有四雙更跟,初中時候看的小說里那些大家庭里落水私通陷害,簡直可笑至極。

紀氏便喜歡每一個庶女了?不見得,可她依舊得把她們教養好了,只有教養好了,她娘家女孩的德性才有保障,明潼的德性才有保障,外頭人又不能進到內宅來住上十天半月相看,看一個女孩兒的品性,看的就是母親。

兩個少有這樣興奮的,連明湘都掩不住笑意,明洛吱吱喳喳說個不住,一時問明兒穿什麼衣裳,一時又說總不好空了手去,得帶點兒東西,等發現明沅一直不出聲,又轉回來拉了她的袖子:「六妹妹,你穿什麼?」

明沅笑一笑:「前兒不是才送了衣裳來。」自小到大,除開明潼,她們幾個的衣裳一季總有一套是一樣的,除開身量不同,花邊紋理顏色俱都一樣,這大概像是庶女制服,辦大事出客的時候穿的。

明洛一悶,連明湘都轉過身來,兩個也不是笨人,明洛嘆口氣:「我還想穿纏枝牡丹團花的那件呢。」

和冷豔總裁秀恩愛的日子 牡丹是大姐姐,咱們是綠葉。」明湘接了口,顯是已經預備穿一樣的出去了,連著首飾金鎖也是相同的,除開她們,澄哥兒灃哥兒兩個也有一樣的衣飾。

明洛覺著沒趣兒,她喜歡穿戴,張姨娘又事事依了她,她的衣裳箱子倒是三個姊妹裡頭最滿的,一件小襖一條綜裙,這個年紀已經穿起高底鞋子來了,上邊綴著珠子,還特意在暖閣里掀起來給她們看,看的明湘滿眼羨慕。

明洛垂頭喪氣的回去,到得門邊伸手捋了朵臘梅,噘了嘴兒跺腳:「沒趣兒!」哼一聲轉身回去,一姐一妹反而笑看了她。

再行得一段兒明湘也到了地方,她們自灃哥兒去見過蘇姨娘,雖還來往如常,卻總有些尷尬,明沅笑眯眯的看她進去,明湘卻迴轉身來,拉了她的手,拖她行到樹下。

風一吹,枝上幾朵蠟梅揚下來落到明沅頭上,明湘伸手給她摘了,沖她露出一點點笑意:「明沅,我代我姨娘,多謝你。」

第二日三人穿著一色四喜如意雲紋錦襖,下邊一色蜜合色綜裙,頸里一樣的金鎖,髮飾掛件也是一樣,明洛也不曾穿高底鞋,同紀氏請安的時候,她一打眼就笑起來:「頭一日去,這麼著很好,明兒再換了一色的衣裳,過得兩日去得熟了,再換便是。」

那就是還要穿兩日同色的衣裙,可到底能穿自家衣裳了,明洛笑一笑,接了一碗糖蒸酥酪,仔細吃用了,才一道往西府去。

連禮也是一樣的,不過幾道點心再配上茶水,往大屋裡去見過明蓁,一時也插不上手,坐定了看著明蓁一件件的料理事體。

「北上為首,立了案,把酒器擺在那頭,帟幕的花色可定下了,支上架子,防著明堂門大開著吹倒了。」她說得兩句,還轉頭笑一笑:「我這兒騰不出功夫,你們自己頑罷。」

僕婦上了一台小圓桌,上頭擺的各樣吃食,還有雙陸花牌,紀氏讓她們來是學東西的,明湘存著心思,明沅也不孩子,只明洛一個拿那些花牌下來翻找,還一字兒排開:「咱們來抽牌子罷。」

卻無人理她,小聲說著話,金絲卷銀絲卷尋常愛吃的,這會兒也沒人動,明洛正覺得無聊,前邊來報:「大姑娘,二姑娘跟大少爺家來了。」

明蓁總有兩年未見自個兒妹妹弟弟了,心裡雖不能怨母親,到底想著等出了嫁再沒有親近的時候,這會兒回來,怎麼不高興,立起來就要出去迎,還是宮嬤嬤攔了她:「姑娘好歹換一件衣裳,說要來肯是只到渡口,還有你舅姆呢。」

許氏是主賓,明蓁打小就不曾見過,換了一身大紅刻絲滿地花的錦襖,再換了遍地金蔥綠長裙,腳下踩了軟香羊皮高底鞋,披上淺金色斗蓬要出去,回頭沖明沅幾個招招手:「你們過來也一道罷,總要見過。」

一行人穿過西府花園去往前堂,顏順章當差,梅氏也急急出來,拉了明蓁的手翹首以待,明洛壓低了聲兒:「我總有四年多不曾見著大哥哥了。」

明沅更是連顏明陶什麼模樣都忘了,只記得祭祖的時候見過一回,連紀氏也來了,還帶著澄哥兒灃哥兒灝哥兒,這算是一家子的親戚,灃哥兒一見姐姐就笑眯眯的過來,明沅一手牽了他,澄哥兒也立到她們一邊。

前邊還防著天陰點起了燈籠,今兒雪雨天氣,路上確不好行,一個人罩著墨色刻絲鶴氅急沖沖往堂前衝進來,梅氏一聲喊出去,那人掀了帽子便笑:「姑姑認錯了!我可不是明陶。」

明陶這才沖回來,兩個原是賽跑,梅氏一怔:「你是大哥家的,小四是不是!」

許氏這時候才進了門,笑眉笑眼,很是福態的模樣,斜眼嗔了兒子一眼:「可不是,我命里的小魔障!」

明芃跟許氏身邊挽了她的胳膊,這時候出來沖著拜見母親,扯了明蓁的衣袖,眼圈一紅:「姐姐。」

那男孩卻滿屋子繞起來,眼睛一時看看這個,一時看看那個,最後落到明沅三姐妹的身上,手指一點:「小姑,你還生了這麼些個妹妹?」

「不許混說,才剛進門你像個什麼樣子!」許氏一把扯了兒子,敲敲他的頭:「他就是這麼個性子,來的時候非要跟著,我說他淘,老太太還說他這是活泛,到姑姑這兒來,再沒有拘束的。」

這個小兒子,是養活在梅家老太太跟前的,梅氏自然知道,她把女兒送了去,便是母親來信,說讓兩個小的自小養起來,往後感情才深。

看看明芃瞪他,一臉不耐煩的模樣,心裡先笑開了,拉了他的手:「到姑姑這兒來,再不必拘束,這都是你表妹們,這是明湘,這是明洛,這是明沅。」 梅季明拿眼兒把明沅幾個一一看過去,到底年紀不大,又一屋子長輩,續過禮,梅氏同許氏多少年不見,指了丫頭送他們到院子裡頭玩樂,自個兒拉住許氏,把這及笄禮的單子給許氏過目。

明芃就在許氏屋裡頭養活著,家裡如何早就叫許氏套了出來,自家這小姑這輩子便是這麼個性子,也虧得姑爺不相欺,遇著的妯娌又是和順的,對著紀氏歉意一笑:「原該一處說說話,只我這腰不好,等歇過了氣兒,再去東府拜訪。」

袁氏自始自終不曾出來,許氏也不在意,跟小姑子一道回去,還嘆一聲:「你這個二弟妹是真挑不出錯處出來了。」她只當幾個姐兒穿那麼一身是專迎接她的,一眼看著就是有規矩的人辦出來的事兒。

梅氏見著家鄉親眷,肚裡有倒不完的話,這會兒不拘嫂子說甚,俱都點頭:「很是,原婆婆在時,便是這麼說的。」

三歲看到老,梅氏三歲就能背長恨歌了,只當她天生聰穎,哪知道到十三歲二十三歲全無長進,詩書讀的越多,人越是發木。

許氏能當梅家長子長媳,自然不是光靠著詩文出色,她寬和一笑,一路穿廊過院,到得「吾愛廬」前,抿嘴笑了一下,公公婆婆眼睛真是毒,這麼個女婿竟從千人里挑了出來。

梅家立得書院,不獨隴西一帶來求學的,隔山渡水的也有人上門求學,及其盛時,一片山頭都是朗朗讀書聲,連著山腳下下的農夫也得念兩句「道可道」,腳夫貨郎也能說兩句雅謔,猜個論語燈迷。

家裡這個小閨女養成這付性子,便還能挑著個同她一般呆傻氣的夫婿,可不是高運。許氏見著小姑子院門口刻得「無俗韻軒」四字,還是顏順章手筆,開間進去是漆畫山水長卷,三間屋子並不用牆隔斷,而是用高山流水的雕花門虛隔起來,兩邊粉牆掛兩幅畫,一幅是管夫人水竹圖卷,一幅是逃禪老人雪梅圖。

見著管夫人,便想起了《我儂詞》,許氏便似見著了閨房私事,扭過臉去不看,到右邊屋子臨窗的羅漢床邊坐了,丫頭送了台閣雨花茶來,專撿了一層開花的白梅花兒,滾水一傾,花心裡包著那朵也開了,一屋子的淡雅香氣。

許氏是見慣了這些的,出了一個梅氏,她父親是族長,到了這輩兒,都知道有個清雅出塵的姑姑,俱都學了她的樣兒,什麼梅花上的雪水刮到紅泥瓮兒里,埋到老梅樹底下三五年再拿出來烹茶吃;什麼擇選將開未開的荷花,把新茶葉封到花苞裡頭,拿紅絲線扎住口,隔得四十九日,倒出來三宿三曬,製成蓮花茶,一個個的能折騰得出花來。

她自己的女兒,鬧騰也是鬧騰的,可她卻逼了女兒學管帳,小姑子家裡,要不是有個能幹的女兒,往後可怎麼接手。

許氏為著小姑擔憂明蓁嫁后的生活,梅氏卻渾然未覺得,已經問起了父親母親:「爹娘可好?幾個哥哥又好不好?我上回子託人送的茶葉,爹吃著怕是淡了,娘約摸正好。」

許氏都插不進口去,抬手摸了梅氏的鬢邊,給她把散發往後抿抿:「爹娘都好,爹這個年紀了還上山去給學生上課,挨著個兒的把你哥哥們提溜出來下棋呢。」

梅氏掩口而笑,眼角一彎:「爹就是這個脾氣,原來也最愛讓望舒陪著下棋的。」望舒是顏順章的字,這字也是老丈人給取的,取的是「前望舒使先驅」之意。

許氏便跟著笑:「那是妹夫好脾氣,你幾個哥哥原還陪著,這會兒也沒那麼好性了,倒把你侄子們推了出來,逗老人家玩呢。」

梅氏先是笑,落後又思念起家中歲月來,感嘆一回:「若能回去住上三五年便好了。」許氏啞然,趕緊說到正題:「等往後總能回去,我這回除了來當大外甥女笄禮的主賓,還有一樁便是我季明的事兒。」

許氏的意思,是兩家先換了信物:「我原說晚幾年也不要緊,總歸是落到咱們家了,可娘怎麼也不肯,非摸了塊老玉出來,得她瞧見定下來婚事兒,才心安。」

有明定自然最好不過,梅氏卻擰了眉頭:「可若定下來,這兩個便不能常見了。」許氏哧的聲笑了出來:「不告訴她們便是了,小女兒家還是平平常常待更好些。」

姑嫂兩個相視而笑,梅氏教養出來的女兒若像了明蓁,許氏半點也不挑剔,也沒個挑剔處的,可若是明芃,還真得好好教一教,琴棋書畫自然要學,梅家出來的女孩兒,這些個都不通,可不叫人恥笑,但只會這些,她這個當婆婆的,又怎麼放心把兒子交給媳婦照顧。

這邊姑嫂兩個換帖子換信物,那邊明蓁院裡頭,卻吵了開來,季明進了屋子便沒了拘束,明沅抱了灃哥兒喂他吃糕,澄哥兒跟明陶兩個論起兩邊學問長短來。

曹先生對隴西梅家極是推崇的,聽見是那頭來了人,這才准假,澄哥兒還帶了一篇自個作的詩文,同明陶兩個對答,季明卻不耐煩這些,他自生下來聽的就是聖人訓,家裡吃飯,還得擇一句《論語》,講的明白了,才能下筷子。

好容易來這兒鬆快了,更不肯聽他們說這些,鑽到東邊廂房來,見著一桌子菜,先跳起來:「好哇,瞞著我吃席。」

明洛跟他相熟,批口便回:「早知道你是大肚漢老饕客,咱們一說還落得什麼到肚裡?」說著掩了袖子笑,還指點起明沅幾個來:「趕緊裝進肚裡,你們不知道,他是食客里的強盜,得從筷子上爭呢。」

季明兩邊眉毛高低一挑,挨著個兒把明湘明洛看個遍:「我這輪著瞧一圈兒,一個個都跟大表姐相似的,統統有福之相,怎麼偏你,生了張尖嘴巴!」

明芃一聽就立了眉毛,這兩個時常就要拌嘴,哪個也不當真的,明洛縮了頭不說話,明沅瞧出是玩笑,獨明湘絞了手指頭,她哪裡見過這樣場面,澄哥兒自來友愛,雖跟她們不怎麼親近,卻沒這樣譏笑的時候。

她兩邊望望,有些想出聲作和事佬,可這兩個她一個都不相熟,不敢貿然開口,往常姊妹間少不得口角,明湘總讓著明洛,明沅又最大方,明洛自個兒爭一句便覺得沒趣,三個人從來沒吵起來過,咬了唇兒垂下頭,明沅伸手去捏捏她,沖她笑一笑。


那兩個還拌個不住,你來我往,一句都不肯吃虧,聲音越鬧越大,連外頭的明蓁都聽見了,隔著

流雲萬蝠的落地雕花罩瞧過來:「又混鬧,你是主人,怎麼這樣待客。」


明芃扁嘴兒,趿了鞋子挨到明蓁身邊,挽了她的胳膊:「姐姐再不知道,他成日介給我氣受的。」

明蓁一手摟了她,眼睛掃掃她腳下的鞋子,抿了嘴兒笑,若不是著實親近了,哪裡會脫了鞋子上床,她一眼過去,明芃立時覺出來,臉上紅透了,聲音嚅嚅:「我那靴子吃了水,都濕了。」

毛氈底兒的,自院門口進來,底下浸了水,這才脫了,自家覺著羞,拿眼睇過去,梅季明卻不曾瞧過來,撿了桌上的金乳酥,拿碟子托住了,一咬一口,嘴裡的還沒咽下去呢,就又伸了手去勾銀芋糰子。

明芃哼一聲,扯著帕子轉回來,滿面小女兒態,明蓁見了莞爾一笑,擱下手頭的事兒,牽了妹妹的手往姐妹中去,撫了她的背往前一扒:「不如夜裡便在我這裡擺席,叫廚房整治兩個好菜。」



既是明蓁相請,便遣了丫頭回去告訴紀氏,紀氏也正在同瓊珠說話:「庫里還有幾架屏風?」

瓊珠是管著這些的,立時報了數出來:「有一架十二扇的山水大屏風,一架大紅緞子金銀絲線繡的牡丹富貴,才剛大姑娘那兒的朱衣來回,說想借了使使,笄禮那一日好用。餘下四幅的八架,單幅的也有四架。」

紀氏略一沉吟,扣了扣桌面:「我記著有一幅花梨木底座,玻璃紗的玉蘭綉屏,拿出來給沅丫頭送過去。」

瓊珠曉得是紀氏喜她給東府掙了臉,這才賞東西下去,倒是趕了巧兒,碰上梅家來人,紀氏心中受用,含笑應了,等那紫萼過來說明蓁留飯,紀氏一笑:「很該擺宴的,既這麼著,明兒我來作東道。」

著人送了一瓮兒荔枝浸酒去,浸得果香芬芳,明蓁尋了一套玻璃杯子出來襯酒,明洛樂壞了,她似張姨娘,量倒不淺,只酒品不好,吃多幾杯便成了話簍子,明湘攔著不十分讓她喝,自家也拿唇碰碰杯子。

這是今年才浸的,八月里最後一批果子,封上三月能喝,到這會兒封的時候有些長了,顏色味道更醇厚,多用了也一樣醉人,明湘一不瞧著,明洛就伸手去拿杯子,她索性壓了明洛的手:「這東西喝著甜水似的,總歸上頭,明兒咱們還讀書呢。」

伸筷子給她挾一箸燒羊肉:「你吃這個,我叫她們給沏一壺竹葉茶來。」她同明洛雖沒差幾個月,一個是春日裡生的,一個是秋日裡生的,卻似大了許多歲,看著明洛比明沅還更小些,輕聲細語的哄她,又給她挾肉,怕她吃多了酒,在明蓁院里丟了臉。

明沅照顧著灃哥兒,明湘就給明洛挑魚肉刺,明洛性子燥,不耐煩吃這些個,吃了一幾杯,果有些昏沉,把頭擱在明湘肩上,她側臉瞧瞧,抿嘴一笑,拉了明沅的袖子眨眨眼睛。

等她開口跟明蓁告辭,明蓁點頭應了,讓朱衣紫萼兩個一路送她們回去,明沅給灃哥兒繫上風帽裹上小斗蓬,交給銀屏抱著,頭一抬,瞧見梅季明眼睛瞥過來,掃了明湘好幾眼。

明沅一怔,再看時梅季明已經收回了目光,她心裡咋舌,走到門邊再掃過去時,梅季明的眼睛果然又盯在穿了竹枝蓮紋青斗蓬的明湘身上。

明湘兀自不覺,拿手貼了明洛火燒似的面頰,口裡又是埋怨又是寬慰,替她把暖手筒套住了,還回身對著明蓁明芃兩個施禮:「大姐姐二姐姐,咱們先告辭了。」

梅季明一挑眉毛:「你怎麼不喊我?」

明沅嘴巴一抿,明湘自來好脾氣,得了這句挑剔也還是笑聲笑語:「四表哥,咱們先告辭了。」她這裡一句說話,明芃的時候立時瞧了過來。

夜風一吹,明洛便有些頭暈,明湘急著送她回去,灃哥兒又不肯叫銀屏抱,非要讓明沅抱他,明沅便抱了灃哥兒落在後頭,澄哥兒原陪著吃酒的,也出來護送她們,立在左邊給明沅擋風。

自明潼去了紀家,澄哥兒也挪到外院去了,倒少見他,灃哥兒趴睡著,明沅拿斗蓬給他遮一遮風,澄哥兒停下等她,看她翹著手指頭,知道是怕指甲颳了灃哥兒的臉,原來一直不出聲,忽的低聲道:「六妹妹,你前兒,見著你姨娘了?」

明沅訝異,才要開口,就見他神色不對,少有的擰起眉頭來,前後四個丫頭都隔得遠,他抬步往前去,嘴唇輕輕掀動:「我,也見著我姨娘了。」 夜風夾著雪籽吹打過來,有幾粒打在他頭髮上,澄哥兒吃了幾杯酒,通身發熱半點也不覺得涼,走得幾步,鬆開襟前的暗扣,大斗蓬披散開去,叫風颳得翻飛起來。

明沅急急跟著,她到底力氣不濟,抱不住灃哥兒,見他睡著,摸摸他的臉頰,身子微微一側,銀屏趕緊接手過去。

眼看棲月院就到了,澄哥兒回身:「我送妹妹回小香洲。」他才剛說的那句話,叫風吹散在夜色里,明沅心裡「咯噔」一下,覷著前後都是丫頭,不敢開口說話,卻實是想問一問澄哥兒是怎麼見著的,既見著了,又說了些甚。

澄哥兒卻不再開口了,他忽的開始拔高,立在明沅身邊,明沅只到他肩膀,這一向又說在習騎射,身板也不像原來那樣單薄,胳膊上有了力氣,才剛明沅抱不住灃哥兒,他還幫手託了一把。

澄哥兒不說話,明沅便不開口,早晚要知道的,小時候想不著,是因著不在眼前,別個說她帶發出家當了居士,是為著祈福,澄哥兒便信了。

越長越大,又怎會不去想這其中的緣故?澄哥兒打小便知道自己是庶出的,可他自來也不覺得有甚差別,一樣養在上房不說,同嫡出的姐姐最是親近,待紀氏更像是親娘一般。

到官哥兒生出來,他不曾變,他身邊的人先變了,原來他身上的寵愛是最厚的,他要讀書要考舉,往後還要給紀氏一個誥命。

這是孝,天生便該這樣,他一向不曾在意這些,姨娘也是一樣每年拜見一回,這一回就是澄哥兒生日的時候。

在穗州時他還年小,一道去見程姨娘時,總有明潼陪在身邊,程姨娘做的衣裳鞋襪當場收了,落後便再見不著,他吃用的俱是上等,尋常事物也不瞧在眼裡,去到莊上只當是玩,連話都說不上兩句,轉頭便由小廝帶出去玩。

還一心惦記著回府里,紀氏這兒特意給他辦席,要吃長壽麵定勝糕的,等他再大些,扭了身子不肯這一日去,紀氏便也鬆了規矩,總歸一年中去一回便是。

可等程姨娘回了府,這樁事兒卻再無人提起來了,她已經是個在家的居士,這些俗務便不該過問了,這是姐姐說的,澄哥兒信了,等小丫頭子覷著他在涵碧山房裡頭讀書時來傳話,他還發怒。

涵碧山房是個假山石洞,裡邊用石頭雕琢成棋台的模樣兒,四面天然太湖石的鏤空成的洞窗,透著光進來,躲在裡頭就似浸在水裡,又陰涼又靜心,是夏日裡讀書的好去處。

澄哥兒不要人陪,揮手指了小廝去倒茶拿點心,自個兒翹著腿,坐在綉褥上挨著石壁看書,一個眼生沒見過的小丫頭子自北邊門跑進來:「二少爺,姨娘是叫關起來的,姨娘求著二少爺去見一見她!」

說完這句,跑得影子都沒了, 迷情劫:首席的一月新娘 ,半個人影也沒看著,還當是澄哥兒喚他,矮了膝道:「茶果點心正端過來了。」

澄哥兒初時不懂這意思,等他懂了,怔忡著說不出話來,聽見小廝說話,一揮手:「你去罷,別進來擾了我。」越坐越是心涼,那一頁書紙都叫他摳破了。

「姨娘是叫關起來到,姨娘求著二少爺去見一見她。」這兩句盤在澄哥兒心頭揮之不去,他想找出那個丫頭狠狠發落一頓,站起身來往外奔,立時就想去告訴紀氏。


一路拎了袍角往上房跑,奔得一腦門是汗,熱的綢衫都叫浸透了,紀氏正抱著官哥兒逗他,滿目都是笑,澄哥兒到得罩門邊,卻又情怯了,他要怎麼說,說有人告訴他,程姨娘是被迫當了清心居士的?

紀氏一抬頭看見他滿頭汗的立在門邊,擰了眉頭:「跟著侍候的都是死人?由著哥兒這麼跑!趕緊除了衣裳,把汗擦擦,當著三伏就不著風寒了。」

澄哥兒立時安心了,他臉上憨笑,脫了衣裳擦汗,換上乾淨的坐到紀氏身邊,卷碧上了綠豆百合湯,他含了一口,這湯是多擱了糖的,綠豆熬的起沙,順著喉嚨滑進去,舀著一瓣百合,嚼得都成了渣,舌尖上一片苦意,這才咽下去。

紀氏伸了手指頭點他的腦門子:「多大的人了,就要到外院去獨開一個院子的,才說大了,倒又頑皮起來。」

澄哥兒吃這幾句教訓,心裡忽的安生了,一臉憨笑,只不說話,紀氏嗔他一眼,撿個小碟子推到他面前,澄哥兒把百合片都挑出來擱在小碟子上,官哥兒在天青褥子上頭翻身,翻過去了就仰著脖子沖人笑,才剛那點疑惑一下子消散,澄哥兒頂著一腦門的叮囑回去了。

明潼知道他頂著大日頭奔了一路,只當他淘氣起來,挨個兒把身邊人數落一回,又叫廚房裡煮了薑汁子來,非灌了一碗下去。

澄哥兒為著疑過母親姐姐羞愧,還生起程姨娘的氣來,他夜裡貼餅子似的睡不實,心裡存了氣,過得幾日覷著無人,自個兒甩開小廝,到清音閣去了,他要去告訴姨娘,太太跟姐姐絕不是那樣的人。

澄哥兒小時候倒乖巧的,年紀愈大越顯出頑皮性子來,鑽假山洞子看書,躲起來下棋釣魚,一時不見他,便連小廝也並很著急,哪裡知道他爬了假山廊去了清音閣。

那廊道是斜著造的,兩邊傾斜上去,靠著見山樓,轉過一邊就是進了另一重院落,清音閣一向少人去,他爬到最高的地方踩著石頭翻過去,落地正是假山,爬過兩梯石階,見清音閣前還有人看守,先自皺了眉毛。

程姨娘是家生子,她老子娘都在府中,紀氏調開了這一家子不在緊要處當差,可這親親眷眷總還有些沾連,那個送信的小丫頭子,就是程姨娘姐姐的女兒,□□歲大在外院洒掃,因著年紀小,又時常在院間來往,不惹人注意,這才找到澄哥兒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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