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姨娘趁機想溜,卻被慕曉楓一語道破,「張姨娘,老夫人這會肯定希望你在身邊侍候著的,有什麼事能重要過老夫人呢?」

最後,張姨娘是耷拉著腦袋被逼著也跟回壽喜堂去。

老夫人回去歇了一會,才終於恢復過神氣來。

「張姨娘不如你都老實交待了吧?」待老夫人情況一定,慕曉楓立時又緊咬張姨娘不放。

她今天的目的,就是要將張姨娘一棍打死。可不會因為老夫人這不知真氣假氣就手軟心怯放過的。

慕天達本來有些擔憂老夫人的狀況,可見自己女兒示意他放心的眼神,想了想,倒也安定了些。

「交待?」緩了口氣,張姨娘又開始裝糊塗了,「大小姐,你讓我交待什麼?」

「哦,看來張姨娘未老先衰了。」少女瞭然的點了點頭,隨即露出認命的神色,坦然道,「你這半年來陸續將慕府的產業都偷偷私下變賣,如今慕府的財產都到哪去了?」

裝糊塗?也要她慕曉楓點頭同意了才行。


張姨娘眼睛轉了轉,看了老夫人一眼,下意識就要否認。

「你別再想顧左右而言它了。」慕曉楓冷了臉,通身就張揚出讓人不敢小覷的逼人氣勢,「除了庫房存放的貴重物品,我們府里的帳房先生一定清楚還有多少可用現銀。」

她聲音淡淡,眼神森冷逼迫,「要不要現在就叫帳房先生到這來?」

張姨娘抿唇不答,老夫人見狀,真是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她的心都有了。

「叫,怎麼不叫?」

張姨娘大驚失色,抬頭看著氣急敗壞的老夫人,半晌都回不過神來。白著臉低下頭,似乎心虛到無言以對。誰也看不到她低垂的眉睫下,譏諷冷光幽幽閃爍。

帳房鄭先生是慕府多年的老帳房,深得慕府上下信任,不管是趙紫悅當家還是後來張姨娘當家,誰也沒有想過撤換掉這個老帳房先生。

人,很快就請到了壽喜堂。

老夫人也沒有耐性再玩迂迴曲折那套,見了人立即就單刀直入問,「鄭先生,你現在當大夥的面告訴我,我們府每個月入帳的現銀有多少?眼下剩餘可調用的現銀又有多少?」

鄭先生長得高高瘦瘦看似風一吹就倒的人,在聽聞老夫人連珠炮似的發問,倒也沒有露出驚慌,只略一沉吟就徐徐答來,「回老夫人,我們府每個月入帳的現銀基本都持平在一萬兩左右,眼下可調用的現銀共有十萬八千六百九十三兩白銀。」

老夫人一聽倒是怔了怔,隨即又狐疑的鬆了口氣。看張姨娘的眼神瞬間變得複雜難明,似內疚又似不解。

慕曉楓一臉誠懇討教的表情,看著鄭先生問道,「請問鄭先生,我們府每個月主要現銀來源是哪裡?哪個產業的鋪子比較賺錢,哪些長期虧損?」

「府里每個月開支又是多少?」


鄭先生看了她一眼,也沒有分毫遲疑,更沒有因為她年紀輕就欺她,而是十分認真的一項項詳細回答了她。

慕曉楓聽著,一味露著笑容表示受教的點頭。

每一項都答得天衣無縫,每項條理都清晰得讓人無從懷疑更無法反駁。

如果鄭先生說的是真的,那麼就等於直接否定了她之前指出張姨娘暗中轉移變賣慕府產業的事。

沒有哪些產業,慕府每個月哪來的現銀入帳,是吧?

只可惜,張姨娘有辦法對付這個老實帳房先生。

她慕曉楓多活一世,絕對不會比張姨娘手段差。

「謝謝鄭先生,你替我們家管理帳務,這麼多年真是辛苦了。」

慕天達見她笑眯眯道謝,一時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感覺。


他眼神詢問,「曉曉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少女朝他淡淡一笑,給了他一個安心眼神。

隨後扭頭往門口望了望,就見冷玥面無表情的拉著一個七八歲大小男孩正往這裡走過來。

那男孩怯怯的走近門口,還是逼於冷玥不肯鬆開的手,才拖拖拉拉不情願的低著頭往屋裡走。

慕曉楓看見他,卻笑著高聲溫和說了句,「小洋洋,你抬起頭看看誰在屋裡頭等著你。」

許是她的軟糯好聽的聲音有著令人放鬆的魔力,原本在冷玥旁邊十分緊張害怕的男孩,突然就抬起頭張大黑溜溜眼睛往屋裡望了望。

「爺爺!」驚喜交加的聲音,小洋洋喊了一聲后,居然大力甩開了冷玥的手,撒腿就往屋裡帳房先生跟前跑過去。「原來你在這裡,我還以為再也不見不到你了。」

帳房先生在驀然聽聞他叫喊的聲音時,就已經激動得渾身僵硬呆住了。直到此刻這小孩子跑到跟前,仰起小臉淚花閃動的看著他,他才恍如夢中驚醒一般。

他突然俯身彎腰用力一把抱住小洋洋,「洋洋,爺爺在這,爺爺在這。」

爺孫激動抱在一起這一幕看得慕天達與老夫人都糊裡糊塗,不過慕天達掠了張姨娘一眼,很快就猜明白其中是怎麼回事。

慕曉楓則笑容可掬的看著張姨娘,十分溫和地問,「張姨娘,俗話說得好,夜路走多了終會遇著鬼的。」

張姨娘瞪大眼珠,死死盯著那對激動抱在一起的爺孫倆,目光充滿極度不甘心與不敢置信。

整個人都處於巨大的震驚與懷疑中,以至於她根本沒聽清慕曉楓在耳邊諷刺說了什麼。

老夫人年紀大了腦筋就沒那麼靈活,現在仍舊茫然不解的看著鄭先生爺孫倆,心想這爺孫不是每天都見面,怎麼突然激動的抱在一起哭個不停了? 誰說學霸不懂愛

好半晌,老夫人心中一激靈,抬頭慢慢看著張姨娘駭然變色的臉,從她震驚懷疑不敢置信的眼神里,才漸漸品味出事情真相來。

慕曉楓也不開口打擾鄭先生,只冷眼在旁邊看著。

人家劫后重逢,情緒激動也是正常,待他們發泄完這把激動情緒,接下來才好痛快辦事。

幸而鄭先生也沒有失態多久,待他回過神,第一件事,就是紅著眼睛十分鄭重的走到慕曉楓跟前,對她珍而重之的將腰彎成九十度,誠誠懇懇無比感激的對她鞠躬作揖道謝,「謝謝大小姐,大小姐對老鄭的恩情,我們鄭家永生難忘。」

鄭先生只是慕府請來的帳房,並不賣身慕府為奴,所以不必在慕曉楓面前自稱奴才。

慕曉楓年紀不大,不過對於他鄭重的感激道謝,倒是穩穩噹噹的受了下來。她知道像鄭先生這種人,她若不肯受他大禮,他心頭反而會覺得愧疚難安。

相反,她不避不讓受了他大禮,他心裡才會踏實。

可老夫人看不透其中彎彎繞繞,又或許是她根本不願去看透其中彎彎繞繞,看著慕曉楓大大咧咧受了鄭先生大禮,立時就不滿的重重哼了哼。

如此沒規矩的孫女,真是丟盡慕府顏面。

慕曉楓聽聞她鼻孔噴氣,立時露出微微忐忑神情瞄了眼她身旁的老爹。慕天達自是明白自己女兒用心的,與老夫人的冷眼不悅不同,他反而微含歉意鼓勵的看了少女一眼。

慕曉楓就不禁在心中一樂,看來還是她老爹了解她。

「鄭先生言重了,這些本來是我們家事,」少女臉上微微露了歉意,看著他誠懇道,「是我們連累了你,還請你不要責怪我們才好。」

「大小姐……」鄭先生眼圈紅紅的看著她,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好半天,鄭先生才平復了激動情緒,「老鄭之前是逼不得已才昧著良心說謊話,現在我一定會將真相說出來還大小姐一個清白。」

慕曉楓平靜看著他,只輕聲道,「鄭先生一向是明白事理的,你在我們家當了幾十年帳房,從來沒出過差錯,可見你是位極認真負責的好帳房。」

少女低低嘆了口氣,眼神複雜的掠了張姨娘一眼,又道,「說到底,這次的事還是我們連累了你和小洋洋。」

「大小姐千萬別這麼說。」鄭先生又誠懇的對少女作了揖,「是我老鄭愧對大小姐信任。」

慕曉楓只是朝他鼓勵的笑了笑,並沒有再說話。

鄭先生轉過身來,正正面對著老夫人,臉上滿是愧色,視線卻沒有分毫閃躲的看著老夫人,緩緩道,「老夫人,之前我說了謊話,府里現在還能周轉的現銀不過萬兩,每月入帳還不足區區五千兩,而每月開銷的銀子根本不低於這個數。」

也就是說,目前每月收支勉強還能維持平衡。

老夫人當即大驚失色,「那我們府里的產業呢?還剩多少?」

聽到這會,老夫人若再不疑心張姨娘,她就真白活了這一大把年紀。

不過疑心歸疑心,她心裡其實總不願意相信張姨娘會這麼做。在她心裡,慕府的產業最後也少不了有半數以上會落到張姨娘所生兒子慕雲起手裡,張姨娘完全沒有必要這麼做。

鄭先生想了想,有些沉重的看著她,「回老夫人,從四個月前起,還有現銀入帳的不過區區幾間鋪子而已。」

老夫人頹然垂下手,整個人也似瞬間被人抽空了力氣一樣,她連再看一眼張姨娘的心思也沒有了。

張姨娘自看見冷玥拉著小洋洋出現在壽喜堂,就知道眼前大勢已去,可是她不會輕易認輸被慕曉楓這個賤丫頭打倒的。

慕曉楓看見張姨娘還穩穩站著底氣十足的模樣,就覺得十分諷刺。

「張姨娘,現在你可以跟大家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了嗎?」

「解釋?」張姨娘定了定心神,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茫然反問,「不知大小姐讓我解釋什麼?」

慕曉楓半眯眼掠了過去,張姨娘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眼淚。

「張姨娘,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會老老實實將事情都坦白出來。」慕曉楓低頭看著自己修翦得十分整齊的指甲,說得雲淡風輕,「如果這會你坦白出來,說不定老夫人還會看在你也姓張的份上,從寬處理這事。」

「如果你繼續冥頑不化,到時候可別怪老夫人不留情面。」

慕曉楓知道處理張姨娘的事,她老爹一定會顧忌老夫人感受,所以乾脆一口一個老夫人,直接將決定權都扣到老夫人頭上。

如果證實張姨娘做出私下大批侵佔慕府產業的事,老夫人就是逼於剛才她那句「同姓張的份上」,也不能輕饒張姨娘。

張姨娘掠了眼老夫人,見老夫人只低頭沉吟,又轉眼打量了慕曉楓一眼,從心底里覺得慕曉楓不過在虛張聲勢詐她而已。

當下心神大定,更拿定主意要一口咬定自己沒做這事。


「大小姐,不管你心裡如何想,」張姨娘一聲悲切哀呼,彷彿受了天大冤枉的模樣,「可這樣的事,我沒有做就是沒有做,你說再多也無用。」

「是嗎?」少女輕輕一笑,極認真地盯著張姨娘佯裝鎮定的臉,「希望張姨娘待會與官府對質時也能堅持這麼說才好。」

張姨娘呆了呆,心裡湧出不妙之感,「你、你什麼意思?」

少女無辜的眨眨眼,笑著解釋,「慕府原來大量產業暗中易主,這事張姨娘說不知情,那我們暫且相信你不知情好了。」

「不過,我們總得將這些莫名被人侵佔的產業追回來才是。」慕曉楓越笑得眉眼彎彎,被她看著的張姨娘臉色就越快層層青白,「但凡易主變賣的產業,必定要在官府備了案才算有效,若在官府無備案,這就是說,那些看似被侵佔變賣出去的產業,實際還是我們慕府名下的物產。」

不管現在那些產業在誰手裡,只要沒在官府備案過明路,他們慕府就有權將產業都要回來。

張姨娘震了震,臉色唰的一下由青白變得全無人色。

慕曉楓看著她,俏臉露出十分詫異顏色,關切問道,「咦,姨娘這是怎麼了?臉色突然這麼難看,是病了嗎?」

「還是,」她眉梢一揚,臉色卻陡然冷了幾分,「張姨娘想現在就去官府對質?看看到底是誰侵佔了慕府名下諸多產業?」

一口氣就敢霸佔八九成產業,張姨娘也不怕胃口撐得太大一下撐死自己。

「不……」張姨娘搖了搖頭,白著臉軟弱無力說道,「我不!」

「不?不什麼?」慕曉楓緊盯著她蒼白的臉,才不管她真羸弱還是假害怕,繼續步步進逼,「不用去官府翻底對質?還是說張姨娘其實知道慕府大部份產業是在誰名下?」

「張雪蘭!」到這會,連一向偏袒張姨娘的老夫人都明白過來了,慕天達還有什麼不清楚的。他沉著臉,聲音不覺有多麼冷冽駭人,但他身上那種氣勢,卻令張姨娘沒來由的心頭髮顫。

他冷喝一聲,盯著她慢慢道,「我們慕家有什麼對不起你,你居然做出如此喪心病狂之事。」

這話如果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張姨娘一定不覺得什麼,可從這個她心心念念傾慕半生的男人嘴裡聽到,她卻覺得渾身都像掉進冰水裡泡過一樣,從頭到腳都寒涼寒涼的,沒一處能摸到熱氣。

「我沒有,」張姨娘下意識詭辯,氣勢如她此刻的聲音一樣弱,「不信你可以去查看商鋪契約文書。」

慕曉楓對她這種死也要強撐不認帳的態度,真是十分無語。

她剛才都已經指明可以從官府處查到備案,張姨娘居然還不死心想抵死不認?

「不管那些產業都被轉移到誰名下,」慕天達垂下眼皮,連看也不願意再看張姨娘這個女人一眼,「現在我們府里收入大不如前是事實。」

張姨娘心中咯噔一下,一個令她恐懼的念頭驀然冒了出來。

老夫人還在怔怔的,可看了看張姨娘驟然大變的臉,又似頃刻間明白了什麼。

慕天達頓了頓,抬頭看著坐在上首的老夫人,「我們已經沒有能力再養多餘的閑人。」

這話一出,張姨娘就覺轟的一聲,有什麼猛烈衝上頭頂,她扭頭懵懵地看著慕天達平靜儒雅的臉,一瞬間似乎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

慕曉楓暗下在心裡對他豎起了大拇指,爹爹果真是好樣的。

脾氣溫和的人不輕易發火,可再溫和也不代表他沒脾氣,而且這樣的人一旦發起火來,才是真正讓人招架不住。

瞧她爹爹此刻威武的模樣,一種與有榮焉的自豪感瞬間自慕曉楓心底而生。

老夫人嘆了口氣,還想在慕天達將後面的話說出來前挽回,「天達,她怎麼說也是……」

「母親,」慕天達霍地站起,正面對著老夫人,恭敬嚴謹的彎了彎腰,開口就是斬釘截鐵不容反駁的語氣,「這樣的人現在送回張家或送去寺廟,還是只吃閑飯的閑人一個,若再留下來,那就等於在府里留下一條大蛀蟲。」

「眼下我們府里的經濟來源,想必剛才鄭先生的話你也聽到了,實在是養不起這樣大胃口的閑人了。」他頓了頓,語氣不自覺變得森然冷冽,「更遑論這樣一條貪得無厭的大蛀蟲。」

慕天達吐出的字字句句,總而言之就是要將張姨娘一勞永逸的趕走,再無商量餘地的意思。

老夫人張了張嘴,還要再為張姨娘說情。

慕曉楓立時長長嘆了口氣,接著道,「唉,可惜我們府里從前大部份賺錢的產業,如今都如昨日黃花,盡落不知誰人家了。」

老夫人皺起眉頭默默掃了眼張姨娘,張姨娘觸及她責備隱含期望眼神,只低頭目光閃爍。

那些產業是她好不容易才轉移出去的,想讓她再還回來,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老夫人見她財迷心竅的模樣,嘆口氣哼了哼,然後垂了眸連看也懶得再看張姨娘了。

既然愛財如命,寧願被趕出家門也不願將產業還回來,那就讓她被趕出去罷了。

慕天達不是不想從張姨娘手裡拿回那些產業,只不過他從自己女兒眼裡看到了暗示,便硬起心腸一心要將張姨娘趕出府去。

「張雪蘭,既然你死不悔改,那明天你就回張家待著去吧,我們慕府再供不下你這尊大佛。」

「不,我不回張家,」張姨娘這才從渾渾噩噩中回過神,聽聞慕天達要將她送回張家,頓時聲嘶力竭的反對,「我不回張家,如果老爺容不得我留在慕府,我寧願、寧願遠遠去千山寺為老爺與老夫人祈福。」

慕天達沉著臉無聲哼了哼,這個女人不祈禱他早點死就好了,哪還敢期望她會為他祈福。 慕天達抬頭,目光詢問的看著老夫人,見老夫人面無表情一臉聽之任之的姿態。他沉吟了一會,便盯著張姨娘冷然道,「隨便你去哪,總之我們慕府不供養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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