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孟許氏眼圈有點紅,「娘,您放心,等到小叔成了家,多給您生幾個大胖孫子,那就是咱們一家的福氣。」

孟王氏也笑了,視線掃過堂屋裡的兩隻大雁,笑容微微一凝。

大胖孫子?

建文二年,五月

燕王陸續調集軍隊,開始了衝出河北,進軍全國的第一步。

出兵山東之前,燕王聽取道衍的建議,把關在王府內的高巍給放了出來。

高巍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就被送上了馬車,懷裡塞了一封措辭懇切的書信,踏上了返回南京之旅。

車夫和隨行的護衛都是被燕王策反的南軍和高巍帶來的隨從,坐在車廂里,已從西瓜成功躍升至超級大窩瓜的高參軍,死死盯著親自送行的燕王,恨不能撲上去-肉-搏,打不過也能出口氣。

朱棣此時放他回南京,絕對沒安好心。

腦門蓋著個反賊的大戳,回到南京,哪怕以頭搶地,皇帝都不會相信他,只會視他為燕王派出的細作。

君臣離心,同僚相疑,好友唾棄。

高巍幾乎能預料到自己回到南京后的悲慘遭遇,可他必須回去。

燕王是反賊,建文帝才是正統,誓死,他也不會從賊!

可惜,高巍的意志再堅定,準備再充足,以他如今的外在條件,加上社會主流輿論,打死建文帝也不會相信他。越是表現得堅貞不屈,就越是可疑;越是哭訴遭受了非人的-虐–待,越讓人無法相信。

眾人看到的,只是一個在燕王的地盤上好吃好喝,改換門庭,反過來給前任老闆使無間的偽君子,真小人。

高巍有苦無處訴,想以死明志都不可能,建文帝絕對不會讓他死,否則,苦心營造的仁厚形象必將崩塌。

高巍在燕王的地盤上活得好好的,還胖了不少,回到南京卻轉眼沒命,說是自殺,就像證明他沒有投燕一樣艱難。再加上高巍在讀書人中的地位,噴在建文帝身上的口水絕對不會少。

人死為大。

高巍活著,他就是貳臣,細作,人人得而罵之。


高巍死了,建文帝就是昏君,暴-虐-多疑,沒有容人之量,更要罵之。

讀書人的一張嘴一支筆,恰如武人手中磨過的刀槍,鋒利無比。砍下去,刀刀見血。

在朝廷上砍完還不夠,閑暇之時做幾首詩,寫幾句詞,再撰幾篇話本,建文帝的昏君形象必將躍然紙上,更加豐滿。

朱棣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當初建文帝派高巍來北平,幾次氣得他想-操-刀子砍人。現在風水輪流轉,人送回去,看那個黃口小兒怎麼辦。

留著只能膈應自己。殺了,好名聲就別想要了。

作為一個成功的不良中年,被一群讀書人噴唾沫罵造反,朱棣不過是掏掏耳朵,吹口氣,任由你們去罵,等著江山到手,老子再和你們算總賬!

換成品學兼優,心理承受能力卻有點弱的建文帝,被如此口誅筆伐,不吐血也得神經衰弱。

人送回去不算,朱棣還給建文帝寫了一封親筆信,痛陳朝中奸佞當道,視太-祖高皇帝法令於無物。衙門的名稱和官員品級都是說改就改,簡直是大逆不道!

國朝法禮典章,均為太–祖高皇帝的心血,是祖宗之法,豈能說改就改?絕對不可以!堅決不行!

雖然皇帝罷免了齊泰黃子澄的官位,可朝中的奸臣仍是不少,必須掃除!

為了滅除奸臣,靖難的偉大事業必須幹下去!

燕王表示,他會率領眾多仁人志士,遵照太–祖高皇帝的遺訓,高舉靖難大旗,打出河北,打進山東,直到進入南京。

所以,皇帝不用擔憂,在南京等著叔叔上門即可。

「臣一片忠心,天地可表!」

見過無恥的,沒見過這麼無恥的!

這還有下限嗎?

看完這封信,建文帝沒吐血,直接氣暈了。

跪在殿中的高巍當即被拖了下去。

高巍奮力撲騰,兩個大漢將軍累得滿臉是汗,只能再叫幾個幫手,把高參軍抬出了宮門。

氣暈了皇帝,不是始作俑者也被視為幫凶,高巍很快丟掉了官位,被剝奪一切政-治-權利,關在家中閉門思過。訪客一律謝絕。

以左都督徐增壽為首的燕王派,突然跳了出來,糾集起一部分官員為高巍喊冤求情。

言辭鑿鑿,大聲疾呼:高巍一顆紅心向朝廷,絕無投靠燕王之意。這是冤-假-錯-案,必須平-反。

「皇帝此舉,怎不令親者痛仇者快?」

監察御史康郁成了出頭的椽子。嚴格算來,康郁並不是純粹的燕王派,只對建文帝採取的削藩手段表示過不贊同,還曾直言,請皇帝顧念親親之情,恢復周王岷王等藩王的封地,為湘王修墓,以勸說燕王罷兵。

建文帝沒有採納他的建議,更不會聽取他為高巍求情的言論。

為高巍求情的人越多,越是落實了他細作的身份。

建文帝打定主意,必須堅持一回,誰勸也不聽!

此舉傳到北平,同樣拒不投降的的安陸侯吳傑和前河北都指揮使張倫都產生了動搖。

高巍的遭遇給他們敲響了一記警鐘,回到南京,當真可行嗎?皇帝能懷疑高巍,難保不會疑心他們。

燕王又適時的放出郭英被除官歸鄉的消息,吳傑和張倫的決心頃刻間土崩瓦解。郭英都是這個待遇,同樣是敗軍之將的自己會有好下場?

張倫還想矜持一下,吳傑卻一咬牙一跺腳,跳槽!

燕王大喜,親自把吳傑從關押的地方請出來,沐浴更衣,好酒好菜的招待,共同緬懷太–祖高皇帝時期的美好歲月,試圖拉近彼此的關係。

吳傑臉色有些發白,那段歲月算得上美好嗎?多少人前腳上朝後腳奔赴刑場,為了保住項上人頭,他做了多少努力?

端起酒杯一仰頭,既然已經決定跟燕王造反了,只能一條路走到黑。

既然燕王說那是美好歲月,那就是美好歲月。

喝酒!

喝醉了,不美好也美好了。

幾壺酒下肚,燕王微醺,吳傑已經醉倒。

鄭和來報,張倫也鬆口了。

燕王擺擺手,「讓世子和郡王招待張指揮。」

「是。」

看著被宦官和宮人攙扶下去的吳傑,燕王捏了捏額頭,大和尚的計策果真高明,放走一個沒什麼用處的高巍,足以讓建文那黃口小兒再失人心,自毀江山。拿下山東,即使不能馬上攻下南京,划南北而治,守住河北等地卻絕無問題。

「來人。」


「奴婢在。」

「請道衍大師到西暖閣。」

「是。」

建文二年五月辛未,北平城外,燕軍完成集結。

十餘萬大軍列隊,鎧甲和兵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戰馬打著響鼻,略顯焦躁的跺著前蹄。

此次出兵,意義非同尋常,眾將不敢有一絲馬虎。

為了攻城,大軍攜帶了不少的火炮,由道衍和尚主持的地下-兵-工廠已搬到了地上,在匠戶們的共同努力之下,虎蹲炮被不斷改良,還造出了虎威,奪門將軍等新炮。

曾在白溝河之戰中使用的火箭也被裝備軍中。張玉請示燕王,火箭與火銃單獨成隊,歸入火器營中,由燕王親自指揮。

見識過一次火器營的-操-演,孟清和不得不為古人的智慧和明初軍隊的彪悍折服。

如果不是現在的火器不夠給力,時常有炸膛的危險,很難保證朱棣不會弄出一支領先世界的「現代化部隊」。

饒是如此,明初的火器水平也是傲視全球,無出其左右者。

出征前,依照慣例,燕王發表了一場激動人心的演說。

眾將士舉刀高呼三聲,燕王大手一揮,城頭響起戰鼓號角之聲,大軍出發。

沈瑄仍為前鋒,孟清和不再押運糧草,而是負責哨騎,隨時把前方探路的情況向沈瑄報告。

哨騎多由皮袍皮帽的蒙古騎兵組成,燕山後衛的蒙古騎兵有一半來自內遷的草原部落。這些壯漢加入造反隊伍的目的同朵顏三衛一樣,為了牛羊,為了草場。

哪怕招攬蒙古部落的主意是自己出的,看到越來越多的蒙古壯漢,孟清和也不免苦思,打到改朝換代,燕王又要打出多少白條?

草場可以賴賬,牛羊怎麼辦?難不成再到別人的地盤去搶?以永樂帝的行事風格來看,不是不可能。想想未來可能被搶劫的對象,孟清和掬了一把同情的眼淚,遇上永樂這樣的皇帝,認倒霉吧。

燕軍浩浩蕩蕩向山東進發時,德州的李景隆很快得到了消息,立即升帳,下令召集軍隊。

在眾人以為他終於要英勇一回,率軍抵抗時,他卻抄起帥印,跨-上戰馬,帶著集結完畢的軍隊出城向南奔去。


敵人從北來,主帥卻向南飛奔?

一頭霧水的南軍面面相覷,隨即恍然大悟,跑路!

主帥都跑了,他們留下等死嗎?

眾將士立刻撒丫子隨著李景隆一起飛奔,沒人顧得上城中的糧食軍械,此時此刻,跑路要緊。

應該感謝李景隆,至少這次他沒自己跑,而是帶著大家一起奔,算得上厚道。

燕軍前哨抵達時,德州已經不剩一兵一卒,徹底成為了一座不設防的城市。 不設防的德州,像一個好客的主人,準備好美酒,張開熱情的懷抱,歡迎著客人的到來。

這比喻有點俗,但在孟清和看來,實在沒有更好的詞句能形容眼前的情形。

城門大開,城內守軍不見蹤影,城頭上只留下空蕩蕩的防守工事。城內百姓緊閉門戶,連乞丐都不見蹤影。

衙門裡能跑的都跑了,只剩家在本地的胥吏,戰戰兢兢的守著空蕩蕩的班房。

燕軍前哨抵達時,城中巡檢司是唯一「人員齊備」的部門,其餘如知州、同知、判官等全都捲起包袱,跟在李景隆身後一起跑沒影了。

德州不只沒了守軍,連政府部門都停擺了。

聽完哨騎回報,孟清和不禁挑高了眉毛。

白溝河一戰之後,撤到德州的南軍至少也有十幾萬人,一個不剩全都跑了?

李景隆棄城逃跑不奇怪,他手下的將領跟著跑也不稀奇,竟連德州的官員都無心守城?意思也總要意思一下吧,文人的風骨呢?

「真的連個判官都沒有?」

「回同知,的確沒有。」

前鋒哨騎也十分納悶,做了這麼多年斥候,今日所見絕對是頭一回。十幾萬大軍連象徵性的抵抗一下都沒有,這也配稱是漢子?

「我知道了。」

孟清和示意哨騎繼續打探,即便可能性極低,也要防備城中設有陷阱。

「遵令!」

哨騎再次呼嘯而去,孟清和親自向沈瑄回報。

沈瑄難得露出了詫異的表情,想到德州的守將是李景隆,驚訝之色漸消。

一頭草原狼帶領羊群,照樣可以用犄角對付敵人。一頭羊率領的狼群,遇到敵人就只能撒丫子跑了。何況李景隆帶領根本就不是狼群。

未及,燕王率領的大軍陸續抵達,得知德州城內情況,眾將面面相覷。

以為有仗要打,不想城池已被雙手奉上?

孟清和派出的哨騎已入城探查,確定城內沒有任何埋伏的跡象,反倒是南軍留下的大營一片狼藉,帳篷都未收起,像是倉促之間離開。據一名主動為哨騎帶路的巡檢報告,城中府庫內留有大量的糧食,軍械,全都未被帶走。

這不是誘敵之計?

大多數人心中仍有疑問。

李景隆跑路不奇怪,但距離攻城軍隊抵達還有兩三天的時間,至於跑得這麼急嗎?糧食軍械不帶,十幾萬大軍吃什麼,用什麼打仗?就地征糧?收夏糧的時間都未到,山東一地有多少糧食可以徵收?

「王爺,可要入城?」

「李九江如此美意,孤卻之不恭。」

心情大好,燕王竟開起了玩笑。

出師大捷,不廢一兵一卒拿下德州,燕軍的自信頓時成倍的膨脹。入城時,部分將士已在討論何時打進南京,見識一下京城是何等的繁華。

燕軍入城后,朱棣當眾下令不得擾民,違者以軍令處罰。

前鋒部隊奉命前往城中府庫,查明巡檢所言是否屬實。

南軍留下的帳篷被重新利用,簡單收拾一下,燕軍士卒直接拎包入住。

李景隆的中軍大帳本該拆除,朱棣卻擺擺手,「不必。」

眾人還要勸說,不設親王大帳不合禮儀。燕王卻是主意已定,能省些力氣,何必拘泥於小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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